“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造;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水泥板下的栖居者

在他从水泥板之间爬出来,摇摇晃晃回到了基地以后,时间就在他的身旁消失了。他在空气中感觉平时正静止的东西流动了起来,不过在他伸手之前,那些东西就又安静下来。因而他总是能感觉到在他眼角两侧,所有的事物像融化的橡胶那样慢慢的拧起来,形成一些粗糙的弧形或者波浪。他望着日历总是要不自觉的出神,甚至在队友反复强调这是星期二以后仍然不停的做那些他星期天会做的事情。对他来说衰老,逝去,或者复苏,生长,需要在时间中完成的词儿对他来讲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包括爱情,他想,当他好容易安静下来后,第一个想到不会再变化了的大概就是他的爱情。在几年过去以后这儿都是一副灰蒙蒙的模样,但他可以很轻易的就把事物恢复成本来的样子,城邦还是城邦,不过废墟也仍会是原样就是了。

他已经不会被任何事物限制。

但同时这些事情又逐渐变得不是那么令人在乎了。想到这个时他的几根手指轻轻相互碾着,好像搓着没有干透的阳光。似乎在这之后他又找回了一点时间的感觉,因为他的心态仍然变化着。但是景物的那些波动从未停止,队友拉开椅子坐下,随后灯熄灭了,他听到呼吸声从自己背后的床上传来。看着即将摆动到星期四的时间,他想的又是明天需要像每个星期一那样,然后还需要换掉这该死的破钟。

他的队友从他昨天回来开始就一直想从他的嘴里套点东西出来。但他无论如何都坚决保守着他的秘密,实际上,他在回来后就没对那些事情开过口,绝对不说任何一个字。队友的眼神在面对他时显得绝望而带着乞求。因为说了也毫无用处,他感到。同时看着对方在工作台上挥舞着自己的螺丝刀。他想睡个午觉,但躺下后血液反而从胸腔一直涌上来,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是酸的,刺激的他打了两个呵欠,眼睛似乎被溢出的泪水覆盖了,总之眼前的景物都糊在一起,肿肿的充血。耳廓里的血管“突突”跳着,头痛逐渐覆盖了困倦。他摸到了灯的开关,另一只手覆上来和他交叠着。他的队友自然的按灭了头顶的大吊灯躺下来。黑暗“啪”的一声贯穿了这个房间,他终于想起来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他抬起头,能看到对方面对着他。目光显得懦弱而忧伤。

晚安。他听到了这句话,然后队友就低下头去睡了,而他缩在被子里,考虑着明天该去哪里。他回到这里后第一次清晰的考虑了这个问题。这个气氛使他感觉他自己想起了什么,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他担心过自己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某一天会没有办法说话。队友明显也已经察觉到他的巨大改变了,那人在自己的床头柜上摆上了一张他和队友的合照。那是他比较早的时候拍的一张,他端详了一会儿那两张显得年轻的面孔,才终于意识到他对这类事情仍然是了如指掌,好像这才是即便时间状态如何都不会去消磨和改变的东西,或许是他从未考虑这一件事情。他的队友总是很愿意和他一起看那些照片,对方总是不喜欢他作出的评价,现在他的情况正好并不方便他的发言,但队友似乎也并不开心。

他听到对方叹息了一声,语调有些失落,但莫名的,他觉得其中还有一点调皮,即便不知原因为何。队友拿起了那张照片举到脸边,他看着他。

我在尝试。那人说。我得看看我面对的是什么,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吗,说什么都好,随便讲,我好跟你吵起来。这使他相当的迷惑,即便他尝试着开口,他就感觉到那些话在他的喉咙里膨胀,顶着气管口,总让他的舌头不自觉的收缩。这种体验有时也有撩拨的作用,但更多时候他只是觉得这种感觉是要坏事儿,不过是徒劳而已。

后来他终于决定要多说点话,但是很快又放弃了。关于那天的事情真的没什么好说的,现在能回来见队友他觉得是个不错的结局。何况他时常梦到自己从水泥板中间爬出来,腰以下的部分扎在钢筋下面,他没有痛感,但被贯穿的脊柱有些痒痒的。他不停地往前爬,感觉自己像个面团那样逐渐拉长。这些说出来都没意思。他的队友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对方没有撤掉那张照片。

我就放这儿了。队友出门前对他说。我觉得可能我哪天回来还会发现你毫无预兆的不见了,跟你回来的时候一样。他没有接话,队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就和在桌子上转一只陀螺的效果是一样的。那人耸了耸肩膀带上门。他放松了身体在墙壁那儿坐着,他已经不会出汗了,但仍然觉得手心有种湿漉漉的冰凉。他之前很少踏出这个房间哪怕是半步,除非是黑夜,或者他听到走廊里只有寂静的回响。直到后来他终于再次适应了水泥板之外的生活(他花费了不少时间逃生),会到走廊和食堂这些地方,队友第一次看到他出现在食堂时吓了一跳。那会儿他只是远远的坐着,看到对方的脸鼓着,五官却因为惶惑皱缩起来。好像他已经变成了一种气味,扑面而来。

你那个时候看我好像看鬼。他把玩着一只螺母,他的队友白了他一眼,继续把卫衣从身上脱下来,露出结实的身体。他注意到一个圆溜溜的伤疤,不用想都是子弹的杰作。但一下儿他又想不起来是因为什么事情留了那个痕迹了。队友已经换了另一件外套。

你似乎挺害怕的。他又说。队友嘴上不置可否,但面容表现出一种被冤枉了的神情。

我没觉得害怕,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食堂,或者说,我不知道怎么讲,按理来说,你不会再出现……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大概是惊讶的僵硬了,又忍不住要快点把饭吃了来确认一下是不是我疯了。他放下那只有点锈了的螺母,懒洋洋的回答。那有什么,大不了你想象一下不正常的是他们,有什么能打垮你的吗?队友“嘿嘿”笑了两声,把衣服挂到架子上。

我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是这样的,一开始我打算听他们的说法,不过现在可能你才是对的。他没有回话,队友有些神经质地点点头,自问自答般的说着。老天啊Dominic,但我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一切,还有新的问题,我甚至没法理解你的存……

你不需要再知道更多的事情了,你也不需要跟他们解释,就你一个人看到了,就你一个人听得见。他打断了队友的发言。也就对你来说我是活着的,但事实和他们说的一模一样,除了你有病。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就是说我每天得回来面对一个幽灵。你真不担心我哪天会出毛病。他听到队友的抽屉拉开又关上的轰鸣声,在死后所有能发出声音的盒子总是让他想流泪。而他也就坐着,等着眼泪流下来,也没有任何波动可言,可能他只是单纯听着这个声音,觉得困了而已。

不过他还是没有哭,连一点湿润的感觉都没有。随后他觉得这有点奇妙,这个念头薄薄地融化,冲淡了之前他还有点想流泪的欲望。

他真的只是觉得困的眼眶发热而已。没什么好再考虑的了。考虑的时间就花的够久了,逐渐的他真正习惯了这种状态:弓起身子,脚踏在床铺边缘,像一只水滴兽一样看着入睡的队友。黎明从他的上眼睑一直滚到瞳孔的深处,烫的他的骨头酸痛。死人还得要睡眠,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就像他曾经要让自己适应部队里反常的作息一样,全部都一样。

他听到了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耳廓和头发外面传来,从墙壁的另一侧穿透了他的大脑皮层。犬齿和门齿紧紧的咬着最后的几个单词,翻糖一样的粘着着。他感到皮肤有脱落的感觉,舌头肿起,身体周围全部是扰乱的电磁波。

(未完成部分)

他试图拥抱蹲在地上(躺在床上)的队友,但是他的手只能谨慎的沿着轮廓虚划。于是他直起身子,希望可以出去把门带上,但躯体却直接穿过了门板,从墙壁那儿径直到达了健身房。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被禁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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